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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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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2 03:29: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Ganggang 于 2022-6-22 03:38 编辑

文/胡刚刚
原载《世界日报》2021年3月25日-2021年4月17日

百结依然出现在我梦里,依然是儿时的模样,身穿前襟绣有石青色V字纹的宽大校服,领口露出的酡红编绳上挂着家门钥匙。

他的家,我只去过一次,为了看MJ的MV“Who Is It”。他向我炫耀自创的“百氏太空步”,浑身关节扭成了布朗运动。他说这首歌节拍真难找,等咱们以后去MJ的演唱会,要仔细看看人家怎么跳。

那年我俩刚满十二岁。

他的无心之言令我心动过速,类似泛函分析中的卷积概念——他对MJ的狂热度以线性累加的方式持续作用于我,构成我日臻峰值的幸福感。迷恋MJ与暗恋百结,是互为独立的随机事件。我并非爱屋及乌,唯视与青睐的人志同道合为生命中不可多得的亮色。可惜我没意识到,参与运算的函数事先历经了翻转,带给我拥有未来的错觉——置身当下的我拥有的,不过是曾经的未来而已。

2009年,MJ离世的前夜,百结步入我梦里,毫无征兆地开口:“我在你生命中存在了很久,现在是道别的时候。”夏至被盲风妒雨锈蚀得悲寒彻骨,我恸哭到醒来却不知缘由,十几小时后,才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中,获悉了此生最不愿面对的噩耗。

繁华落尽,万念皆空。或许梦境的毁灭过于鼎沸,当现实来袭,我表现得极度沉默——数日守瓶缄口,数周茶饭不思,数月不闻流言,直到数年后的今天,我想我应该能以相对温和的笔调写出一些文字,写给曾以为时间能疗伤的我,写给不再被时间更改的爱。

是的,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爱,包括不曾奢求的爱本身。只是此刻,我仍旧无法完整倾听“Who Is It”而不落泪,每次暂停,都是我断肠的哽咽。MJ从未将此曲带上过舞台,百结与我也早已天各一方。歌词预示了现实:“The will has brought no fortune”——将来时可以无关希望,无关诺言,无关福祉,可以无关助动词而唯指遗嘱,一个代表终结的名词。当我以为故事尚未开始,开始意味着万般可能,却不知幻灭也是可能的一种,它让我在迟于太迟的时刻恍悟,一切皆无可能。

一切皆无可能。

1995年,八月,小学五年级暑假尾声。蝉的绝唱在落叶植物轻度衰败的橄榄绿中渐入佳境,我收到父母至交周叔叔出差带回的手信——LD短片Dangerous: The Short Films。狗国王、恐龙头骨、孔雀、小丑、金属管道……封面上幻象纷纶的马戏团面具后,一双汇聚高光的褐瞳从至清至净的深处望向我,以亚秒级响应速度,绘出比任何省略都深赜、比任何感叹都慑愕、比任何转折都锋利的既视感。是错觉吗?还是直觉?疑惑,惶灼,莫名的期待,像即将满溢却无从破译的咒语,不是它传递了什么,不是它传递的方式,它的致命如同它本身,来自梦境之外,操纵关于梦的一切。星火穿越竹叶草蝶翼状的孔隙,鸣奏微小醉人的噼啪声,我感到自身某些属性即将被修改,或者正在,已经,被修改。

我不知道那是惊动爱的引力。当轰雷掣电的余波层层消散,我从混沌中苏醒。穹宇连同定义完美的绝对阈值越升越高,越推越远。灵空尽头流光飞舞,那双眼睛的主人清逸翛然,以素为绚。

之后的日子是迷幻的,潜意识自动分配给意识想MJ的比例。每此想念,袖珍的礼花都会从胸腔深处喷涌,暖流冲撞四肢百骸,将感官成数倍放大。铅笔盒盖上写遍他的歌名,课间,我伏在桌上,借噪音庇护,一首接着一首唱下去。枕套里藏有他的照片,入睡前,我对他默念我的晚安、他的早安,用微颤的指尖吻他被镜头定格的脸。他的魔力像撤除比例尺的地图,辽阔到覆陷寰宇,幽微到牵引心弦。学业繁重的童年,即使考试挤满课表,我的颦笑间也释放着自发跃迁的能量。笼罩在他的天籁之音下,我像暖巢里初生的候鸟,绒毛浸透烟虹的华髓和未知的灵性,既不会在凌日过半时,错把羲阳当作新月,也不会在玄度将满时,多虑断奏的年轮是否錾刻了万古万物迁徙过久的疮痕。

了解过经典,才能感到平庸,体会过高超,才能识别粗劣,目睹过长青,才能叹逝短暂——双眼睁开过,才不愿再合拢。MJ的伟大超越了艺术本身,与他的人格相比,他的艺术只是他所创造奇迹的一部分。珍重这份情感,也盼望有人分享,可与同龄人提及,换来的总是茫然。组成他们反馈环的,是晚间黄金时段热播剧中的檀郎谢女。我的爱慕,是他们的天书。

那时候我转校不久,同学们的见面礼让我应接不暇,今天一打绰号,明天一顿狠揍。MJ的音乐是我复元的解药。冷笑和嘲笑十面埋伏,百结送来第一个微笑。排路队时,他拍拍我书包,应激反应下,我反手摘掉他的小黄帽,进入下一回合作战状态。他无防备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由得松开拳头。随意的游戏中,我们熟悉了彼此——同爱画水粉、素描,同迷动漫《天空战记》、《北斗神拳》,同买膨化食品“奇多”、收集赠品奇多圈,同住一个社区……巧的是,周叔叔一家居然与他为邻——这条我通过周叔叔获悉他近况的间接渠道,后来成为了唯一渠道。

与百结的交谈不存在压力,偏向严肃的讨论随时欢迎插科打诨,前话未完,后话已为彼此知晓。意见相左不妨碍相似相溶,再锋利的入侵物,经过打磨,也能重生为灵蚌最强光泽度的珍珠,一如对窗的镜子对称了窗外,“Man in the Mirror”降临闭合平面里的自然界,安然若素,翻倍《埃斯塔克的房子》所拓展出的立体主义美学。

一次,英语老师批评我不带课本,目无尊长,丝毫不容我辩解:科代表头天通知改课,正选在我做值日出门倒垃圾的空隙。坚不可摧的钻石怕遇高温,没心没肺的孩子怕受冤枉。我像等待最后一根稻草压来的骆驼。千钧一发之际,百结举手,起立,打破全班三十八位见证者的默然,寥寥数语,帮我昭雪。他的举手之劳令我感动,他尔后的一次次举手之劳,将我的感动皈向依赖。我决心无条件捍卫他对我的友善。

依赖的终态,定封于某天课间操解散后,他高喊了一嗓子“Hee-hee!Ooh!G'on girl!”我怔住了,MJ的“The Way You Make Me Feel”脱口而出。他也怔住了。紧接着,我俩同时尖叫,不顾周围同学呆若木鸡——这个场面,在我上中学后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瞬间生动还原,像截取自天堂的海市蜃楼,够不到,道不完,散不掉。

可惜,他与我的区别在于,他的心头鹿撞是单线的,因为我是MJ的粉丝,我的心头鹿撞是双重的,因为我喜欢的人是MJ的粉丝。他的另一条线,在他看来不露声色,在我看来显而易见地,拴缚在班花身上。他偶尔向我发泄对班花求而不得的怨气,我以调侃式的宽慰来压制听觉系统的消化不良,用被信任的自豪来麻痹被称兄道弟的失落。达人知命,云淡风轻,我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教育自己,安抚自己,欺骗自己。

生日那天,我鼓起勇气邀请百结到家中庆祝,为避嫌,还邀请了周叔叔比我大两岁的儿子晓远。吃蛋糕的时候,晓远问我:“你刚才许的什么愿?”百结插话:“肯定是以后去美国看MJ。”我冁然一笑,反问晓远:“你的生日也快到了,想好愿望了吗?”晓远不假思索:“当然是天天玩游戏机。”“胸无大志!胸无大志!”百结高喊。然后不知谁把蛋糕糊了谁一脸。我们笑作一团。

那是我最开心的生日。

几周后,母亲从冲印店取回我心心念的照片。照片上,我笑得肆无忌惮。母亲指着一张说,看看你的牙,里出外进。又指着一张说,看看你吹蜡烛的样子,佝肩驼背。再指着一张说,看看你唱歌的时候,缩头缩脑。二十四张照片,一张张指下来,一张比一张令我难堪。我懊恼自己毁掉了同百结合影的机会。母亲的警示像集束炸弹,地毯式轰炸我的记忆库。漫天飞舞的碎片上,回放着无数我不加修饰的举止。我惊恐万状,发誓挽回形象。从那以后,我一靠近百结,就挺胸收腹,压低音量,笑不露齿,可我越来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俯拾即是的后悔,导致了更多后悔正在生成,讨厌过去的自己,讨厌现在的自己,我怕他依旧记得,我怕他将会记得。

还有比这更徒劳的纠结吗?孤儿行星不知道,自己早在诞生时期就已被所隶属的星系抛弃。冰冷苍茫的流浪中,它必须具备浓密的大气层,才能尽量保留丧失公转权力前获得的余温。它的黯淡,足以使它躲过除重力微透镜法之外的全部观测手段,更别提引来有众天体簇拥,还要忙于追随超大质量黑洞的恒星的垂怜了。

春节陪同父母去周叔叔家做客。大人们在客厅谈笑,晓远被游戏机绑架。我无所事事,踱进书房。骤减的光源升级了视觉戒备,目光扫过书架上种类繁多的心理学读物、写字台上倒扣的《梦的解析》、墙角里一摞半人高的旧杂志,最上面一本,标题是——《音像世界》!暗语解锁密室里中性偏冷的狂野,世界就此暂停。喉咙紧绷,咽不下胶状的氧气,我像荒漠中探测到水源的掘井人,挽袖跪坐,投入开采,逐字逐句,挑出涉及MJ的期号,哪怕他的名字只现身一次。从正午到傍晚,我忘了揉麻木的脚趾,酸涩的眼睛,只为恶补他改写的流行乐史。我为什么没早点知道他?我有限的生命,我与他生命难得重合的更有限的生命,被我荒废了多少?临走时,父母颇费周折找到我,怪我不懂开灯保护视力。我不接周叔叔的压岁钱,双手握固,一字一顿说,我只要这些杂志。

从不缺环环相扣的理由,我有优渥的倔强来寄养骄傲。倘若饥不择食,任何印刷品都逃不出我大脑高速运转的关键字搜索机制,就算最渺茫的区域,比如,古色古香的中国书店,随便一个带间隔号的人名翻译,都能惹我亢奋。某次看望祖母,我瞥见桌角报纸露出半个粗体的“迈”字,条件反射抽出来,定睛一看——“迈向全民健康”。祖母忍俊不禁:“你怎么对《中国老年报》这么感兴趣?”

因为我在为MJ做剪报,凭我私家侦探般的洞察力,捕获空气中他的线索。原来情绪可以如此强烈地聚集在视网膜、鼓膜和声带,连思想也被麻醉成了情绪的傀儡,任喜怒哀乐的粒子们暂停,打散,重组,弹指迫降,造就天神克洛诺斯无法用时空操纵的气场。它们龙行四海,见证四海潮生,它们叱咤风云,叩拜风云人物。

早期的《当代歌坛》杂志附赠一本32开的海外乐坛近况报道,其中多半内容关乎日韩,剩余来自欧美,为了欧美篇幅中可能出现的与MJ沾边的只言片语,我期期不落地购买。月初临近,途径信报亭,我开启视神经中枢的全频雷达探测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实行高分辨率扫描,一旦定格目标,便是一个箭步,一把抄起,一页页翻看,每翻一页堪比刮奖的兴奋严重滞后了报摊主埋怨我尸位素餐带来的羞愧,奈何我屡教不改,干脆另起炉灶,投奔全年订阅。

去宣武公园的路上,我瞄到街边小卖部里整墙的明星照,脚下一偏,闪身踏入,不出几秒,搜出MJ拍摄“Bad”MV的剧照。我装模做样扯了几张其他艺人的,再摘下MJ的,混在一起付款。店主和我搭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耳朵里驰骋着匹敌倒数开考铃声时的心跳,它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催促我在泄密前,赶快逃离现场。

王府井FAB音像店里,嘈杂中忽隐忽现的节奏主宰着我的腿脚,把我牵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大银幕前——“Black or White”。“这是MJ的歌吗?”有个声音问。“是!”四周高高低低的面孔齐刷刷转向我。不敢相信是自己接的话,还以如此高的分贝,我血涌前额,双腿绵软,直直盯着影片画面,避开抛来的目光,仿佛这个“是”字,消耗掉我过半的元气。

与百结参加市区绘画比赛,一路讨论HIStory: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Book I,感慨除MJ外还有谁能一气呵成唱下来“Earth Song”里一百多个C5高音,猜想如果“Stranger in Moscow”的MV处理成做旧的、卡通的、晶格化的、油画纹理的,效果会怎样。我给他讲“Little Susie”取材于真实悲剧:Susie的母亲吸毒成瘾,父亲患病入院,姐姐车祸身亡,祖父对她长期施虐。最终,她被入室抢劫的歹徒残害。“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她动听歌喉的份上,看在有人想感受她绝望的份上,当意识到憧憬破灭,此生将逝,你呼号,却无人听到……一个人经得起多少祈愿的回绝……致命的漠视像灵魂中的匕首”,翻译歌词的时候,我几度停顿,总算忍住泪水。轩檐下控诉的风铃、灯影中密谋的浮尘、花丛中蛰伏的怨恨……MJ,倾听灵魂的圣者,我们只能看到美丽,而他能看破丑恶,看到丰饶后的贫瘠、巍峨下的深渊,并且无所畏惧,替弱势发声。百结安慰我别哭:“只有MJ能写出这样凄美的歌……愿Susie安息。”

与百结分享我对MJ的珍藏,我珍藏对百结的遐想。有次我缠着周叔叔讲故事,他面露难色地说故事基本都是忧伤的,因为快乐可以独享,忧伤才需要分享。我不同意,说不能被分享的快乐不是真正的快乐,不能被分享的忧伤,才是真正的忧伤。他一愣,说你这么小,懂的还不少。

因为我有亲身体会啊,周叔叔,但我不能与你分享,对我来说,不能与人分享的忧伤,超过故事本身的忧伤。

为MJ写过很多诗句,写完总删除,因为难以降温的抒怀把爱转录得太简陋。时常下意识模仿他的签名,草稿纸上、习题册末页、卷子背面,最多的一次,我连续写了两百零七遍。对褒义词和形容词怀有天然敬畏,我想,等我具备足够信心临摹主观感受,并且不为仿品所气馁的时候,会再度尝试。

倒是为百结写过一篇散文《冰冻记忆》,当年写得字斟句酌,现在看来敷衍了事,长焦镜头捕捉到的场景逐一陈列,脱离了时间主轴,拼成我敝帚自珍的专线:

“他脖子里挂着一串钥匙。课间操做跳跃运动,一听到后面叮当作响,我就知道是他,总装作不经意回头瞟,扑空了,也会脸颊发烫。

“上课时,前排的他会突然转过身,举着MJ专辑HIStory小册子里‘Thriller’剧照群魔乱舞的那页冲我坏笑,左眉一挑,就把我的心挑到喉头,给我数秒失重的感觉。

“他擅长绘画,我是宣传委员。一次画黑板报,我要他帮忙给板书打格。他把直尺竖在面前当麦克风,上身前倾,右脚打响拍子,连连打嗝,表演完毕,扬起下巴,眨下左眼:‘打嗝,非MJ的痉挛唱法莫属!’

“他挥笔构图的时候,我习惯观察他的侧脸,看阳光掠过耳轮和发稍,沿着他令人妒羡的睫毛,勾勒淡金的光泽。粉尘零星飘落,点亮半透明的阒静。他低垂的眼睑上,毛细血管蔓延出迷宫般的樱桃红。对我而言,他是薄荷糖王国里烂漫的小王子,羽佩所及,碧空如洗。

“可惜,他心中的公主不是我。他喜欢班花,一个卷发披肩、长裙及踝、舞姿撩魂的女生。每逢他望着班花出神,我胸口就像压了石头。嫌弃自己的外表,我常躲进厕所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唇角抽搐,视线模糊。无法让他喜欢我,我只有努力考上全市最好的中学,让大家记住我,让他记住我。”

毕业前的岁末,他送我一张贴满亮片的天蓝色贺卡,史努比环抱的棉花糖云朵托起他端庄的字迹:“祝你新年快乐”。他告诉我:“班里唯独你,年年送我贺卡,所以我把最漂亮的给你。”“谢谢。”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那阵子传言他送给班花的贺卡被原封退还,他为此愁得吃不下午饭。我想安慰他,百结,你送我的贺卡,不管里面写了什么,我都留一辈子,我会给它包上透明书皮,不让亮片脱落,我会把我写给你但不会交给你的信夹在里面,然后跟它一起锁进抽屉。要我如何告诉你呢,百结,我也曾濒临崩溃。无损的雪花、冰凌、皮影戏、胭脂色雾气、霓虹、肥皂泡中太阳的真身,那些华丽却不复现的琐物如凌迟般折磨着我。说不清让我着迷的是它们还是你,但你不会知道,它们给我的悲戚。

可我不敢说,我怕揭人伤疤,怕说了非但无济于事,还会沦为笑柄。“谢谢你。”我重复了一遍,双手接过贺卡,垂下眼皮,转头走开了。

不久后,学校布置优秀毕业生橱窗。我提交的照片是父亲趁我写作业时抓拍的,他喊我,我扭头,快门按下。选这张,与其说是因为我表情自然,不如说是因为台灯旁竖立的Bad唱片——MJ的专辑封面照才是重点。得意于自己的小伎俩,我天天追踪橱窗布置进展,发现跟百结的照片并排,喜不自胜,刚扬起嘴角,身后飘来班花的说笑,几秒后,声音渐远。我回头望去,班花步步生莲,与校足球队队长并肩畅谈,他们身后,跟着噤若寒蝉的百结。

鼻子一酸,保持上扬的嘴角接住一颗泪,又苦,又涩,又咸。

后来,我如愿考上全市最好的中学。百结报考的学校不足以匹配他的实力,面对老师的疑问和劝导,他坚持己见,说家近是宝。数月后,母亲递给我当期《北京晚报》:“咱家隔壁中学的艺术团上报了,这个,是不是你小学爱跳舞的女生?”照片上练习软开度的女孩们一字排开,不看镜头的班花,是摄影师圈定的焦点。

我早该猜到的。

再没见过百结,我偶尔听母亲转述周叔叔的见闻,说百结书房的灯没在凌晨两点前熄灭过,说百结经常在上下学路上捧着课本,眉头紧锁,边走边复习。拢共几步路,还分秒必争,至于吗?周叔叔不解。

我理解。中学伊始,战役打响,昔日的辉煌洗牌,多少次拿自身长项与人抗衡,败北后才发现对手亮出的只是短板。在权威层视中高考科目外全部活动为不学无术的洗礼中,生存之道等同于休眠特性,雪藏野心,赶在分数排名践踏尊严前,适应群体中优先级最低的位置,像信封书写顺序——国家、省、城市、区、街道、门牌,最后,才是姓名。疲倦裹挟的姓名笔画潦草,不配享有优质待遇。

资源短缺下的竞争格外残酷。除非鳌头独占并以绝对优势领先,才有可能自保。否则实力越接近孙山之流,越容易因节外生枝的变故被淘汰出局,比如学分权重的调整,或者临时安插的加分规则。不甘居中游的人,要有足够敏锐的嗅探器来窃取屈指可数的机会,还要有人畜无害的外表,招招致命的指爪和冷若冰霜的心肠。

于是单纯至上的我备受打击,当意识到知己成为稀有物种的同义词。即使为友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也无法避免一个假期后的渐行渐远渐无书。也有过名义上的挚友,不过我不在意跟她说过什么,更不在意因说过什么对她产生依赖感,反正无论我说过什么,她都不记得。她像所有对我视而不见的人一样,给我足够的时间知难而退。可我仍然感谢她,至少她愿意与我拉钩上吊,很多人行动起来远不及动口时那样动人,更多的人,口都懒得动。

一次大考发挥失常后,我听到电台里播放MJ的“Childhood”:“没人理解我……人们说我怪异,因为我迷恋孩子迷恋的东西,那是对我缺失童年的补偿,那是我的宿命。”旋律之轻与歌词之重的反差,击垮了我强撑的强硬。不胜我执的负荷,怨自己迎合不上命运女神云谲波诡的笑容,到底什么是永恒,是否不永恒才是唯一的永恒?我幻想时光倒流,假如只有三次机会纠错,我要如何展露锋芒,才能让百结注意我,接近我?我幻想与他偶遇,假如只有十分钟共处,我要抛出什么样的话题,才能让他重识我,欣赏我?我可以花好几个小时构思,细致到每句对白的停顿,每个停顿的表情。然而,除了幻想,我找不到联系他的理由,我甚至害怕偶遇他,因为我戴着牙齿矫正器,即便不开口,颧肌、笑肌和口轮匝肌动起来的样子也滑稽透顶。也许穴居中的遥望给我舒适感,就像看到与MJ在舞台上零距离接触的YANA女孩【1】,我真心为她们高兴,也真心为自己悲哀,我没有嫉妒的底气、争取的勇气,更没有中彩的福气。

恒星遥远,光影阴晴不定,如同隐居雾阁的神明。我愿做MJ的行星、矮行星、小行星、彗星,乃至肉眼不可见的星际物质,只要能一直绕他旋转。而百结,我想做他的内卫星,既能与他比肩而行,又受罗希极限的制约无法更近一步。我的引力将对抗他的潮汐力,使我们之间容不下飞刀,也容不下苹果,从而保持着婴孩式的洁净。

也许客观距离反比于主观期望属于常态,一分想念作用于MJ,我也满足,因为他一无所知,十分想念作用于百结,我也不满,因为他同样一无所知。高中毕业后,我得知百结考上了北大。喜讯像竞技场上扬声器扩散的新纪录,引来祝贺的同时,还引来不甘。我上行之路强有力的挑战中,百结,一度是我的标杆。

霜降时节,居所经不住热带风暴突袭,开始无规律渗漏。我陪同维修工检查外墙,阳光轻晃,将我的眼睑压向草坪上渐冻的落叶。棕绿、枯黄和深褐半明半昧地堆叠,雨水一丝丝渗进泥土,仿佛即将析出的过饱和溶液。光的结晶无所不在,却无从追捉,视线每聚焦一点,亮色都在别处闪倏。暗影凹陷中僵卧的蚯蚓、蠕行的蛞蝓、残破的蝉壳、断裂的蜂翅,连同纹路精密的苔藓和色泽鲜明的蕈类,构成我盲区中雌雄同体的微观密林。

多美啊,邻居种植的浅粉色山茶花整朵整朵掉落,像冥币一样,覆盖了草叶沉积的骨殖。充血的琼苞盛开在将死的季节,心再寒,也拒绝凋谢。

想起游玩哥斯达黎加目睹过的、上百只长鼻浣熊浩浩荡荡穿越窗前棕榈林的奇观,父亲作为奇观的组成部分,自始至终睡在绳网吊床上,对身畔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烟火流绚,通解累世迷暗,我擦肩而过,与你毫不相干。

从初中到高中,逐渐有同学知道了MJ。仿佛看到隧道尽头的光,我按捺不住欢愉,与她们分享所爱,谁知他的名字一出口,便被嘲讽切断,你怎么喜欢那个怪人?莫非你也是变态?一次,两次,大大小小的白眼,堵死了我的万语千言。

原来,我以为的生机,是把我拖回死寂的诱饵。希腊神话中勇闯地府营救亡妻的奥菲斯,看到来自人间的微光后放松了警惕,忘记冥王的叮嘱“不许回头”,转身望向妻子。顷刻间,妻子堕入黑暗,永不得返。奥菲斯五内俱崩,躲入色雷斯岩洞,直到气绝。

欲速则不达。重置心态的方式,莫过于回到MJ的音乐中,汲取唯我所能体会到的宽慰与斗志。上大学后我有了手机,蓝屏翻盖,小巧得能当项链。我摸索出作曲功能,键入“Who Is It”副歌简谱加双声道伴奏,设置成来电铃声。盼望来电,又拖着不接,心血来潮时,我会故意用座机拨打自己的手机号,寂静中,手机屏幕荧光亮起,来电挂件感应器炫彩闪映,机身弧线随着响彻胸口的旋律振动,最后,一切重归寂静。宿舍同学说,你的铃声真好听。我轻描淡写道,哦,MJ的歌。

2006年5月,传言MJ有意观光上海。粉丝俱乐部成员们夜以继日,为谁能独占他唇枪舌战,较量各自创作的绑架案剧本,示威爱的排他性。情节巨细无遗,描绘活色生香,气势咄咄逼人,栖踞另一个频道的我倍感力不从心,悄悄退出讨论。爱无关所有格——我未曾张贴的观点,会被当作叶公好龙吧。记得互联网普及前,我靠新闻上有骨无膏的判辞和自身局限的常识,笨拙、朴素又机械地与他共情——他结婚,许多粉丝遗憾,我为他雀跃;他离婚,许多粉丝雀跃,我为他遗憾。我无条件跟随他的光,因偏振遭到过质疑:“你对他不是真爱。”真爱是什么呢?真爱逃得出等级制度吗?假设振动的传播方向一致,那么由质点运动特性所决定的横波或纵波,是否也有高下之分?我百口莫辩,只得闭口不言。

多希望身旁能有百结,携我找回只有我俩熟悉的语境,用来畅叙幽情。不必斟酌戏谑、粉饰异见、配戴假面,米开朗基罗如是说:“多么空虚的灵魂,才会无视赤足胜过鞋履、肌肤美过衣装的事实?”可我碰不到百结的替身,哪怕仅仅是刻木为鹄之人。分别越久,与他在梦中的交谈就越合拍,我又执拗地想,这样的交谈务必在梦里进行,除非我破茧成蝶。

然而MJ,我即使在梦里也没见过。只有一次,他几乎要露面:演唱会上,我被人山人海围困,推挤,双脚悬空,如泉赴壑。我抻长脖子,睁大眼睛向舞台张望。香霞斑斓,滚烫的尖叫声震落漫天彩蝶的粉末,霄凡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动弹不得,呼吸困难,急得大哭,猛地醒来。

泪水浸湿了枕头,周身是空荡荡的黑暗,我找不到MJ,也找不到自己。

“我想为你摘一朵酝酿在一百光年外的紫罗兰,为你点一束刻着温暖谜语的仙音烛。我沿途留下履迹千万,唯在离你一步之遥的角落停止不前。我想酖溺于暂时的永恒,在永恒的溪流中变成一株北堂萱。永恒在哪里寄宿,是未卜的将来,还是夭折的昨天?”

——那篇《冰冻记忆》,我将优雅维持到收尾:“我知道,我可以创造与他的重逢,但我怕即使求来一面,也求不来缘分,即使夙愿得偿,也得不到完满。”事实上,留美工作后,2010年,我还是找到了百结,在他重现我梦中的次日,我视其为我重现就绪的暗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姓名和毕业院校组合,他的信息显示在社交平台首位。我毫不犹豫注册了账号,犹豫再三,向他发送了添加好友请求。

他会登录吗?会看到吗?会接受吗?如果没有回音,我要如何继续尝试,才能试出明确答复?如果他通过请求,我要怎样革新他记忆中的我,还原我记忆中的他?我要告诉他,我反感见证物质需求借成熟之路步步为营的现实,助燃性再强的敛获比不过我对他的怀念,我愿意用今朝全盘荣誉换来与他少量的往昔,哪怕只是非正式复述中删芜就简的模拟,我不想经历成长的结果等于一个接着一个的失去,我失去了MJ,我不想再失去他。

周末,他通过了我的请求并发来问候,语气中大概有意外,大概有客气,大概有好奇,我不记得,只记得他对好友公开的相册里,一页页翻不到尽头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新娘没有自来卷,可眉梢眼角全是班花的翻版。

子夜的表针乱了方阵。近似虚空的沉寂中,耳鸣突如其来,不亚于丧钟声的悠长和尖锐,在我假装入定的魂胆上垂钓,在我凝华后的气息中,刺开冰的裂痕。多冷酷的嘲笑啊,笑我们这些连命运初劫都逃不脱的人。我应该道谢他的不忘之恩,十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友善,友善到不忍心怠慢儿时无姿无色、无勇无谋的玩伴。我夫复何求。

五分钟后,我注销账号,买下五小时后去洛杉矶的机票。我要去看MJ。

奇怪,我做过的最即兴最任性的决定,全与MJ相关。2005年6月13日,得知他在娈童案审判中终获清白,我推开卧室窗户,把米老鼠枕头奋力掷向后院空旷的草坪。那一刻,我的喜悦小于疲惫,疲惫小于愤怒,愤怒小于悲哀。漫漫五个月,我目睹了他鼎力相助过的人是怎样露出人为财死的无餍,窜上法庭做伪证,诪张为幻,上演《农夫和蛇》;我目睹了不明是非的消费群众是如何被深谙“恶事传千里”的小报轻易误导,对肤受之愬如数家珍,随风而靡,墙倒众人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须有即可。

“有些朋友像影子,阳光普照时,你才能看到。可我的粉丝,即使在黑暗的日子里也支持我,我欠他们一切。”MJ的肺腑之言令我昼吟宵哭,我恨事态何以至此,恨自己无能为力。所有伤害他的人,不论直接还是间接,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伤害的人曾说过:“让身处四方的我们为了共同的目的,把这个星球变成幸福与理解的天堂。没人应该受苦,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他凭一己之力捐助了39个慈善机构,作为最高善举的艺人,入选2000年吉尼斯世界纪录;他经历了1993年娈童诬告的重创,却仍向求助于他的孩子们敞开梦幻庄园大门;他因错过与患绝症的小歌迷的最后相见而整夜哭泣,把她为他编制的红绳戴在手腕上长达十年之久;他痛恨杀生,宁可断食也绝不吃荤;他在舞台上看到一只小虫后暂停表演,要求保安把它转移到安全处。这样的人,你们缘何伤害?凭何伤害?从何伤害?你们丢了判断力和同理心,难道连良知也丢了吗?

世纪审判后,MJ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化妆师凯伦·费伊坦言MJ一度消瘦到肉眼可见心跳凸出肌肤。圣贤向善,换来的却是心碎。他的心碎,让我无法不彻悟“善恶之报,若影随行”是理想主义者的自我安慰,人性贪婪,注定了恩将仇报的必然和泛滥。

痛,我感到痛,那是无法用任何度量衡界定的痛,是如上古凶兽蛊雕的巨喙刺穿皮肤,割断肌腱的痛,是髂前上棘碎裂后,殷红的骨髓缓缓渗出的痛,是五脏六腑被生吞的过程中,鲜血弥漫眼睑的痛,是毅力难以抗拒、智谋无可缓解的痛。想到如此之痛与MJ的痛比起来不足挂齿,我更加痛到无以释泪,只求患上顺行性遗忘症,好摧毁受的本体来架空施的靶标,与痛的源头同归于尽。

尘世的肮脏,本不应为MJ所蒙受,他的美好,尘世不配拥有。

飞机上,邻座橘发男孩俯首微哂,他点满青春痘的侧脸在我余光里闪动。想起中学校园里,操场边缘的沙地上,我用树枝写下“I love MJ”,赵世炎烈士像背后的草丛里,我用石块拼成“I love MJ”,遍布数学公式的黑板上,我用板擦划出“I love MJ”。积雪的车窗、结雾的玻璃、蒙水珠的书桌、带蒸汽的镜子……所有能留下指痕的平面,我留下“I love MJ”。Invincible发行后,我天天放学冒着被教导主任撞见的风险,在教学楼里晃悠,看到空教室就溜进去,在黑板正中标写:“大家快去买MJ的新专辑Invincible,万夫莫敌”。自习课做英语高考模拟题,听到隔壁班传来“Heal the World”,我脑中自动重播1993年超级碗演出现场,完形填空答错了一半。每周一次去劳技教室上课,我坐同样的位置,在桌面上用铅笔写MJ的歌词,“Scream”、“D.S.”、“Money”……直到有人在下方留言:“谁的歌?”我回复“MJ,流行音乐之王”,然后,不再回那个座位。无所谓谁能读到,如果他对MJ为所未闻,那么我完成了先入为主的影响,如果他对MJ的态度摇摆不定,那么我消除了他的投杼之惑,如果他对MJ抱有偏见,那么我陈述了事实,也不屑于他的立场。MJ的名字,十四个字母,我用藏蓝色马克笔写在胳膊外侧,一出家门和校门就高高撩起袖子,在街道上、公交车上、地铁上,目不斜视,一路展示。我用蹩脚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隐蔽、固执又猖獗地公布我的爱。被作业考试压榨得近乎窒息的日子里,我凭无伤大雅的小额度叛逆,垄断了客观标准外的全数维度。

2008年8月29日,我接到人生第一份兼职offer——《计算机体系结构》研究生课程助教。怀揣精心准备的社会安全号码申请文件,我推开费城市社会安全局大门,刹那间,坠入了“Billie Jean”汹涌袭来的鼓点中。震惊,晕眩,如破笼腾飞的雏鸟,用啼啭打落缤纷翎羽,献来延迟的振奋,原来等候大厅里正在播放为MJ庆生的电台特辑。想到当天日期即将印在我的社会安全卡上,印在我名字下面,我忍不住对左右的人微笑,对吸顶灯装饰柱和桌椅微笑,对落地窗反射出的街道微笑。遥远的汽车经过,车灯与行人的对视在斑马线上闪烁。花旗松、石雕、商店招牌、国旗、宠物猫……各色景物的切入与淡出都无比轻盈。那一刻,我忘记身处何方,不顾举止形象,我放任MJ给我的反常,我觉得我是上苍的宠儿。

从来不是他的疯狂粉丝,我有我疯狂的方式。

从亨茨维尔到洛杉矶,六小时的航程,滴水未进,不曾合眼,我毫无察觉。橘发男孩跟我攀谈,说他来看望一学期没见面的女朋友,我说你真幸福,我来看望一辈子没见面的MJ,话音未落,泪止不住下落。他懵了,忙安慰我:“别难过。MJ一直都在,他一直在那里等你。你每次想他,他都知道。相信我,我也失去过亲人。振作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吗?我的华韶、牵念、寄托、戚眷,我有生之年不可缺失也无可替代的片段。曾以为我坚强,和诋毁他的网友争吵,我不哭;和取笑他的同学怄气,我不哭;和贬损他的同事断交,我不哭;可此刻,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如此弱小,在这个倘若MJ不走,注定会更加悲伤的世上,写着一些改变不了什么的文字,它们像星云,壮观之下皆为尘埃,部首需要搀扶,音节全是嘘叹。无法驾驭失掉支点的无力感,我紧握剑柄,眼睁睁看着护阵的冰刃消缩,融化,滴落,无声无息,湮灭于紫陌红尘。

有次画黑板报,我一进教室就收到百结致辞:“欢迎MJ的中级观众”。我问什么算高级?他说当然是到美国去看他。我说我会的。他说加他一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百结,怪我步伐太慢,抵达太晚,蓝图中原本的三人,谁能经得起等待?置亿众于股掌间的上帝,凭什么偏偏带MJ离开?难道天使必须受难,才能成全神祇对世凡的惩戒?难道芭蕾舞鞋必须旋转,才能在痛的极致,引爆美的震撼?黑白失衡,主角缺席,晴昼封缄……一个被攻陷、洗劫、焚烧、废弃的伊甸园,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正午,福乐纪念公园,冬青露台。紧闭的双开门外,我遥望MJ近在咫尺的安眠。玻璃上有半干的唇印,石阶旁有半折的卡片,草丛里有半散的丝带,树荫下有半开的杜鹃,它们来自如我悲伤、比我悲伤的同伴。百结,十五小时时差外的你,有无半分类感?

静肃在呼吸间蔓延,渲染扑朔迷离的桃花雪,创造力因缺氧陷入死循环,整整四小时,“I love you”是我能想到的一切。站在他门外,累了,就靠在石墙边,再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君主斑蝶在马缨丹的异香里翩跹,游云盛装的九霞裙间脂粉飘零。我听到隐形的抽泣镶嵌在被虹光折叠的风里,像耳语,像虫鸣,像格局精微的交响曲,吞吐若即若离的水泡音——它滑进肤腠,舒展,充盈,纳入甬路、花木、车辆、建筑……再逆序排出,回缩,从毛孔挥发。星流影集,一颗松塔落在脚边,令悬浮的泪珠打起寒颤。我弯腰,捡起这件长满钻石形眼睛的礼物,握紧它翡翠色的目光。多角的质感植入手心,滞留片刻,又细密膨胀,它有影子吗?有质量吗?有温度吗?或许,它本身就是虚无?那个下午极短,也极长,极近也极远,似乎因我而至,也因我而去,幽灵之吻回旋飘散,舒开双掌,指尖闪耀着沾满枫糖浆和麻醉剂的寓言。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如何描述陪伴MJ的感觉。无数次,我提笔又放下,玄香干涸,罗纹纸空置如故,直到后来翻阅《大智度论》,佛家三法印赫然入目……

涅盘寂静。

“This Is It”。就是这种感觉。

回家后,我把松塔放进心形巧克力盒,摆在床头。过了几个月,松塔变成降调的琥珀色。减去百结的日子,我一如既往上班,写作,画画,养玄凤鹦鹉,听MJ的歌。

“什么年龄做什么事,不要玩物丧志。”面对长辈催婚,我不以为然——玩物丧志者,不玩也没志;玩物不丧志者;玩即是志;不玩物不丧志者,未必鹍鹏得志。可我沉默,偶尔随声附和,只为换来不受打扰的生活。“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一直以来,我从未停止过寻找——分解辉彩、延缓惊艳,我以为这种方式可以过滤掉缺乏耐心的异性,不幸的是,它过滤掉了全体异性。谁让功利心如此强势,有本事不想用和没本事不能用殊途同归,都是没用。没用的缘由世人没心思深究,除非它作为成功秘籍的噱头。谁让荷尔蒙如此短命,连我以为脱俗的百结,也早早尘埃落定。尘埃落定的主语给过我多少希望,就给了我多少失望,对他的失望,是将我徘徊在半成品状态的悲观主义压铸成型的充分条件。

“找爱你的人,比找你爱的人幸福”,此类告诫从没溜进过我的耳朵,因为它们残酷的预设比违背它们导致的结局更能刺痛我——有人爱你。倘若不管怎样都将被忽略,那又何必假设,何必妥协?对“女性即弱者”的观点满怀敌意,我想要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无法俘获所爱,也不介意为此付出的精力。爱情像分寸适度的精神分裂,经历了太多错过,才明白智者为何要主动出击,主动撤离。
又是一年。处暑。邻居花园新栽的素心茑萝正值盛放,高脚碟状的花冠探出绸质蔓生茎,星星点点,闪射胭脂色的柔软。多么精美的私有财产,仿佛诱人采撷的包镶戒指,我望着它们,唱起“Remember the Time”:“记不记得梦回伊始,我们云游仙境?彼时无邪的爱慕,为何会终结?”——每次看那首金色光线调制成的MV,看MJ耀眼的华服和他比华服耀眼的舞姿,我都想象化作背景里的烛台、皇冠、竖琴、壁砖、羽毛扇……无论什么,只要能被他不可触及的眼神所触及,我也璀璨生辉。他来无影,去无踪,似天降祥瑞,赐予我取不尽的灵感和戒不掉的执迷。
我想,我执迷的,是纵容我执迷的自由。

可百结依然出现在我梦里,依然是儿时的模样,身穿前襟绣有石青色V字纹的宽大校服,领口露出的酡红编绳上挂着家门钥匙。“夜深独坐对残灯,默默怀人百感增。愁肠百结如丝乱,珠泪千行似雨倾。”电话里,我措辞委婉,向周叔叔请教,为什么有的人我总想,却梦不到,有的人我不想,却总梦到?得到的解答是,你梦到的人是你梦不到人的载体,由于他微不足道,拿来直面内心,羞耻感最小。

周叔叔不愿扮周公,他的观点取自弗洛伊德。“载体”,“微不足道”,“羞耻感”,一系列令我抵触的词汇短路了我的驳辞,无名火横发逆起,我连忙转移了话题。

暗恋既成事实,谈何微不足道?况且,我从不觉得暗恋羞耻,除非不慎被对方察觉,我将耻于自己的鲁莽,并转盻撤离。至于梦,并非每个人都可以享有,也并非每个人生阶段都可以享有。早年的梦大多像戒尺,在积尘中伴我成长,冷不丁亮相出招,狠狠惩罚我的嚣张。

儿时的计数法以个位为准,每过一年都是里程碑,一岁与两岁,实力悬殊不止两倍。面对强者欺凌,我曾心怀不甘,抱怨度日如年。后来,日子被我越过越快,蛋糕上的蜡烛由粗变细,以一代十,再后来,自豪沦为尴尬,期盼转为惧怕,我第十次将蜡烛逐出蛋糕的生日宴上,母亲无端提起百结,说他职场屡遭碰壁,走投无路之下联系了周叔叔,恳请在晓远创办的游戏公司里谋得一席之地。“晓远小时候多贪玩呀,没想到现在这么有出息,倒是百结,唉……”母亲摇头。

我惊讶,并非惊讶母亲的讲述,而是惊讶自己的无感。没有附和,没有反诘,没有询问,甚至,没有遗憾,仿佛耳畔回放的人名只是安葬在辞海里的若干笔画,七零八落,拼不成为我注入波澜的虹吸管。麻木在喑默中延续,碎裂,蜕变出虚弱得令人懊恼的歉意。我不再气盛了吗?加倍的年龄往往加倍人生的戏剧性。有人早慧,有人晚熟,有人蠖屈不伸,有人一鸣惊人。目睹过太多故事,百结的今昔落入正态分布的置信区间。又一根倒掉的标杆,我见怪不怪。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丁香,又名“百结”,四瓣生小乔木。西方花语中,丁香象征初恋。传说找到五瓣丁香花的人,能够梦想成真。当年生日,我以为我许下的九字心愿——与我爱的人一直相爱——实现起来无需五瓣花助力,只需足够的时间。可我低估了时间的后坐力,它的收复胜过施与,毁灭多于成全。相爱难,一直更难。怀有两份想念的我,人生尚未过半,已经失手一半。

孩子眼中的人分三类:孩子,大人和老人。识别方式简单粗暴:一望即可。只要对方不是孩子,交流迅速简化到礼貌用语范畴。离孩童状态越远的人,越需要依靠少年、青年、中年的细化来削弱衰老的忐忑。从最初,我就把MJ当作同类,直到偶然读到唱片店玻璃门上的剪报,才知道他的生日。他被如梭光阴除名的形象,以万变中的不变,颠覆了我知识体系中依年龄划分群体的定式,于是我相信,若我也做到不变,那么我对他的爱必定不变。

可谁能持有这般稀世的纯真?若我不能,那么有一天,我与MJ将不再是同类,若我能,那么有一天,我与百结将不再是同类。莫大的恐慌间歇性啮噬我的神经,每回刺痛,百结儿时的面孔都在梦中恰到好处地浅笑:“我还小,你不要长大,也不要变老。”

体育课自由活动,劲风卷光了我手中蒲公英的种子,我原地蹲下,沿中线掐开花茎。浆汁流出空心管,滴在莲座般铺展的匙形叶片上,等羽状浅裂涂满乳白色血迹,我把花茎平放入石砖缝,盖上土块,完成简易葬礼。“你在干什么?”百结纳闷。我眨眨眼:“实践刻舟求剑。”

其实,百结的死远早于我看到他结婚照的时刻。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已经被自卑衍生的洁癖所驱使,放弃了对他的终身订阅制。我将他的初态一次性买断,用大写的欲望填充他的躯壳,秘制成我专宠的木乃伊。从此他不会腐朽,也不会再生。这种买断,成为我长期以来按兵不动的借口。可我终究担忧概率甚微却绝不为零的风险——内卫星一旦与行星距离小于洛希极限,便意味着解体、化作行星的环,或者,撞向行星,玉石俱焚。于是我乔装成一时冲动的盗墓者,亲手摧毁了童话时代的瓦棺篆鼎,让拖延太久的结局回归开端——踏入黑洞视界,时间减缓,我在宇宙面前冻结,宇宙在我眼中陨灭。

……想起周叔叔的解梦。不留情面的点拨再次穿过鼓膜直达自尊,伤口失血过多,正滑向阴府边界。或许周叔叔是对的,摇摇欲坠的姓名下,夙诺早已白骨化,悬崖深处的悸动试图借尸还魂,如同,君临玄牝之门。

艰难的领悟,不适,不舍,却不得不。我想重新为百结撰文,一篇日后读多少遍也不会觉得仓促的悼文,为的是不再为他撰文。也许写作并非为了铭记,而是为了遗忘,笔管是记忆的出口,出口成章,转移旧事超载的重量。倘若写后仍难以释怀,我会变本加厉地写,写到面如死灰,心如止水。这样,我拒绝遗忘的人,才能在我逐寸拭亮的心镜中,全然现身。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内疚。我以为依恋的实体务必触手可及,以为良贾深藏的秘诀在于与世沉浮,却不知我的懦弱导致了太多以求全为名的虚度。悉数百结在我记忆中的成分,包含全部与MJ关联的细节,部分与我关联的细节,以及挖空心思才够得上屈指可数的、与他自身关联的细节。我对百结的依恋,本质上,是鸵鸟心态下的得过且过和自欺欺人。必须承认,我期待的爱是我自定义的爱,它无关时空,无关沟通,无关生死,无关虚实。它不会稀释,不会变质,不会中断,不会消逝。它不属于理性分析的少数派,也不属于感性选择的多数派,它屏蔽了烟火气,是我的独家版权,只不过它静候已久,静候我剥离羞耻、踌躇、愠怒、不安,唯剩纯粹的坦然。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痛苦。没人知道MJ以怎样的痛苦来承受世俗对他的不公,就像没人知道我以怎样的痛苦来承受离别给我的考验。多少年,我对MJ惜墨如金,除非应了“Who Is It”所说:“I can’t take this stuff no more”。无法担负更多,一次又一次,MJ把孤独释放进歌曲,怀着对戴安娜·罗斯隐秘如初的深情,继续前行。戴安娜离开过,她的离开是逗号,至少她有回到MJ身边的可能。但MJ的离开是句号,他留下的可能,至多意指爱他的人痴心悲心、赤烈苍白的祈求:今宵,愿君入梦。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孤独。有些人在生命中如此重要,他们贯穿了整台剧目,却无需策划,无需参演,无需抚掌,只要在场,便已足够。当有一天,在场也成奢望,多少唱段与台词掷入真空,隔绝了赖以动情的传播介质,于是终局被拉长,无限拉长,拉长到彻底的永远,希望,再也不能返场。从MJ的歌声中,我听到了他彼时的孤独,我彼时的孤独,我此刻的孤独,还有我今后无期的孤独。

寒窗苦读的孤独,觥筹交错的孤独,万家灯火的孤独,同床共枕的孤独,柴米油盐的孤独,登高望远的孤独,疲于奔命的孤独,行尸走肉的孤独,一呼百应的孤独,求告无门的孤独,喋喋不休的孤独,相对无言的孤独,快乐不能被分享的孤独,忧伤也不能被分享的孤独,交心不敌交易的孤独,失去一个人,胜过失去全世界的孤独。

如果这是信仰的代价,那么请暗杀我感知第一次孤独前的背影,我要在完整的孤独里沉沦,印证我完整的宿命。

大学毕业,我只身赴美留学,精简行李的时候,我舍弃了诸多贴身物品,为给一本印有银河系图案的剪报留出席位。那年,剪报十二岁,磨砂扉页上的名字,是我十二岁时用金粉圆珠笔屏息描出的,MJ的名字。我告诉父母我爱他,他们说这不是爱,长大后你会懂得什么是爱。而今数十载已过,再无人予我半分相似的感觉,于是我明白,这就是爱——爱是一种感觉,是MJ在“Give Into Me”里用近似哭泣的嘶吼向世人宣告的领悟。其实,我一直寻找的,何尝不是一双眼睛给我的全新、全盛、全速、全息的悸动?它镌骨铭心,不可复制,它像非零即一的二进制,要么永不出现,要么只有一次——1995年的夏天,我没有错过,我早应停止搜索。落墨无悔,开场已穷尽斑斓,续章,无妨顺其自然。

白光灯,啫喱笔,紫信封,从左上角起,我一笔一画写下自己。名,姓,街号,城市,州,国家。热量无尽,由基点绽放,扩展,飞向无尽中绚烂的光源,那是我前尘不慎辜负的被素风遣散的眷注,也是我今世无缘道出的,属于天堂的称呼:

“我为你穿越荒野,扫灭三亿足音之上狂啸的虐焰,为你征服大漠,踏碎一路釜砾遗骸。
我攻破千重城池,愿背负累世骂名,笑对蜚谗如百箭射来。伤痕,是我为你而战的纹身。
秃鹫争相啄食霞血,霜影,正极速凋零。我沿绝壁奔跑,抛却无关你的梦境,只在脉搏跳动间,种下,属于你的小名。
前方幻海吞吐云雾,咆哮零摄氏度的烈毒。我凌空腾起,劈开骇浪,徒手掐断蛟龙咽喉,用生命下赌,破解,夜的符咒。
天,亮了。我登上岸,平复喘息,低头走近你,从怀中捧出一颗金色星星,放在你身边安睡的玫瑰花丛里,轻声说:
我又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下次拜访MJ,我要带上这封信,但我想,他已经知道里面的内容。谁说回忆意味着衰老?悉数毕生所能掌控的事物,还有什么比回忆更像灯塔水母,在无限循环的生长和逆生长中,达到生物学意义上的不死?其实,只要回忆在,回忆中的美好,便是永恒。我的爱从未更新,尽管我鲜少开口。从惘然到澈透,当丝绸般微凉的光射穿每个句子的皱纹,风的韵调只被一只耳朵捉到,泪水蒸发中的世界越来越小,而我依然微笑,因为波粒二象性的交替中,我感到途经凡尘的天使正传递给我修改明天的力量,那,是爱的力量。

——————————

后记:不知不觉,625又将来临。几年前在希腊爱琴海邮轮上看表演,压轴节目是一位年轻舞者致敬MJ,连跳五六曲,台下观众欢呼沸腾,我却泪流满面。藏在心底的回忆是带刺的绚丽,不敢凝视,不敢触摸,恍若昨日,恍若隔世。书写只能抒发我万分之一的痛苦,生活还要继续,好在有MJ的音乐相伴,便有了希望,和一切美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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