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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allas 于 2011-8-16 10:29 编辑
李凌
中国音乐1981/03
一九四O年春,我到重庆山东歌剧团看望黎国荃,他说 “我们这里有一个留法的音乐朋友,叫郑志声,在歌剧团担任指挥。他是广东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他在巴黎音乐学院学习时间比较长,也比较认真。他曾说过,在巴黎时和马思聪、冼星海等人很熟” 。又说 郑为人很诚恳,事业心很强,问我肯不肯去见见他,我同意了。
其实,郑就住在黎的隔壁,是一个三十左右瘦俏的小个子,身体不算好,精神却异常饱满。说是个留学生,行装却非常简单,除了一些法文书籍及乐谱几乎是一个流浪汉,西装也有点旧了。他和许多广东青年一样,很热情,因为我也是广东人,异地相逢,很快就谈得很合契。
他知道我刚从星海那里出来,很想了解那里的情况。当他知道刀俐里天地比较自由,有什么能力都可以得到发挥,只是生活和工作条件很苦。他感慨地说“ 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抗战期间,生活颠沛流离,什么事都做不成。到了重庆,一切都不是自己所设想的那个样子。尽管这里也有许多音乐机构,却被一些有关系— 包括政治派别关系和裙带关系的人占据了。广播电台管弦乐团、励志社乐队、中华交响乐团、音干班、都是一些有权势关系的人所把持气他虽然刻苦地学得一手技艺,然而没有后合、没有官亲、只能在山东歌剧团这个有名无实!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的小乐队混馄罢了。”
是的,那个所谓“山东歌剧团”的乐队、只有可怜的二十几个正式队员。黎国荃是首席,而丁孚祥、魏乐文、高自珍等人还兼搞京剧音乐。临时演出,就请一些兼职的特约队员来凑数。其实当时的中华交响乐团、包括管弦乐团、励志社管弦乐队(专职的只有十多个)、都不足四五十人,演出时都是双管的,有不少人都是兼职。衣服轮着,按照各个演出单位特制的换着穿,所谓“三大乐团”,总共都不满一百二十人。郑志声没有后台,打不进“ 三大乐团” 。为了吃饭就只好在山东歌剧团,惨淡经营了。他也知道,待在那里搞不出什么名堂,都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时,剧团的主持人,虽然和国民党当权派有些关系,但势力不大。多方张罗,也仅能使这个剧团苟延残喘,搞了一些歌剧创作实践。郑志声为他们写了个歌剧《郑成功》、其中有一段《朝拜》是被扣下来了。
从这段选曲来看,郑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作曲家,他敢于“ 洋为中用”,‘推开束缚,以管弦乐的形式、手法,谱写了一段带有浓厚的民族风格的管弦乐。据当时参加演出的谢明说 那些唱段,也是非常大胆的,解放后1956 年“ 全国第一届音乐周”,曾介绍过这段《朝拜》,引起大家的注意。
看得出来、他的创作意向、手法、编配技法是有相当高度,而那么早,就敢于进行大胆创造性的探索,是很不容易的。
1940年,我和郑志声虽只接触了几次,但我们的谈话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我们谈到国家的命运,也谈到音乐的前途。他对国事说的不多,对音乐事业却有许多设想希望和抱负。但看到重庆当时的音乐界的境况,有些悲观,他认为许多有作为的音乐家,只要不拍马屁,不同流合污,就会受到冷遇,什么也做不成。
他虽然羡慕北国的天地‘,但他对那里的艰苦条件、有许多顾虑。
我觉得他在音乐事业、创作、指挥上,有着雄心壮志,但在攻克困难上,特别在对待复杂的人事上、官场斗争上,他近于束手无策。因此,他在重庆那段日子,也就在他仅有的短短的“晚年” ,他只能忍辱负重地在那可怜的小天地(山东歌剧团管弦乐队),默默地劳作。后来《郑成功》终于公演了,但整个充满嫉忌的重庆乐坛,对于这个没有官僚支持的作家的新作,是有意冷淡他的。
1941年初我因皖南事变发生,被迫要离开重庆,行前曾到他那里去玩过。他知道我当时的处境有许多困难,离别时,他说 “不要忘记我,你是我少有的朋友,和你们相处、友谊是珍贵的。”
1943年4月,当我再回到重庆时,他已经因病误诊,这么年轻,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自己的才艺,就与世长辞了。
黎国荃和一个朋友曾一再对我提起,郑志声是当时的一个难得的音乐家。对他的创作、指挥评价较高,认为他对西欧的交响乐作品,理深最深,眼界较高。比起同时代的儿个指挥如吴伯超、金律声,都要高明许多。然而,在那不幸的社会里,一个这么有修养的人,只能在那破残的小乐团里打滚几年就逝去了。
他死后,除了一曲《朝拜》和一个学生王义平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据说,当时王义平在作曲上、学得很好。他忠心地、夜以继日地跟随他的老师,学习了许多年,古典的、近代的、现代的作曲学问,、学得很用心。回国后,郑志声看到当时的乐坛、一片漆黑、没有用武之地,就耐心地把自己的心血灌注在唯一的跟他学习的青年王义平的身上。王义平,是一个勤劳用功、抱有较高的艺术意志的青年。他跟随郑志声从广东到昆明、又辗转到重庆歌剧学校,/ 直认真的做练习,这在王义平自己的创作中的&辘攀舞曲∃ 和近写《长江素描音诗》的创作来看是比较深沈、优美、隽永、质朴,有他自己的个性,他的老师的心血,是没有白费的。
关于郑志声的详细的行状、生活、劳作•一黎国荃、特别是郑可兄和王义平了解较多,而今,黎已被迫害死了,郑可兄却几次要去找他没有实现。
王义平同志为我讲述了郑先生的生平。他说,“假如郑先生现在还活着的话,大约是七十刚出头吧。他原名叫郑厚湖,、由于热爱音乐,郑志声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大概是有志于音乐的意思吧),他早年是在广州的法国人办的圣心中学读书,能去法国、可能是受过这个学校的一点赞助。他的家境绝不富裕,看来自费出国是难以做到的。
他在法国学习了大约十二、三年。起先在里昂住一、二年,然后到巴黎,1938年回国。
郑先生留法期间,是留学生中最艰苦的一个,生活困难最大,学习也最认真、刻苦。许多和他同在法国留学的学生说,郑志声是从来不知休息,日百夜夜地用功。他生活很俭朴,抽屉里放些面包、桌上一瓶水、多少日子就靠这些简单的东西来暇饱肚子。
巴黎是个花花世界,有不少官费留学生。在那里吃好、住好、玩得很开心,而郑老师从来不去玩,除了音乐会,什么地方也不去,听音乐会有时是巴黎音乐院给的票子,有时则是买个站票,站在后排听听。
当时国内也有些人自称是巴黎音乐院的毕业生(我就听到有好几个这样的人),但大都
的是旁听过,或选课一脚寸间,有的则虚构的,有在法国其他初级的音乐院读过一阵,据那些知情的教授(中山大学的)说,只有郑志声老师是真正毕业生并且得过奖” 。
郑先生为人是非常随和,所以在中山大学时,同学们都叫他郑老夫子(其实他那时只三十左右),既是尊重,而又亲切,他是毫无架子的。在重庆时代,有的老师们喜欢架子,摆的不小。不管钢琴老师、声乐老师,都有很大架子,而且都凶得很,使人害怕。而郑先生很平易,和蔼可亲,虚怀若谷,对后辈非常关心爱护,肯于提携。
郑先生是一点不炫烟自己,他异常谦虚,他在法国得过(柯科斯)奖。这是王义平同志无意中见到那枚奖章,问了几次他才说的。王义乎跟他学了一年多以后,有一次在他家里翻阅了一本印刷品,那是一本指挥得奖者的舞台照片与介绍,上面印有一个很大的交响乐团,后面还有一个大型的管风琴,这是郑志声指挥演出的舞台照,王义平问他,他只是简单的说,那次在指挥一首小提琴协奏曲的演出。,
郑先生的治学态度是认真到了极点。从几件小事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①王义平听说郑先生要从法国回来,就到香港去接他,是慕名而去的。主过去不认识他。他刚行装甫卸,住的房子还没有找到,挤在一个住房极挤的朋友家里,当王提出要向他学习后,他很认真地考了王义平一次􀀂 试音乐感,并大量和王谈了种种音乐上的问题,询间了上百种曲目,一首一章地问王的对音乐的感受和判断王的理解力,到现在,王认为这是对待考生的一个极好的测验方法 。他认为王有学习作曲的条件。后来王问他关于学费的问题,他说,没有一定,能交多少就多少,看学习的进度以后再作调整。当时王想,可能学到程度深一些时,学费就要增加了。头一个月,王给他三十元,第二个月他只要我二十元,过了两个月他接了中山大学钓聘书,有收入了,从此他就不要学费了。以后王义平跟随他到云南去,他甚至连饮食也免费供给了。王义平学习也是全力以赴,极其努力,习题作得很勤,不管布置多少,总是努力去完成。王和郑先生两人好象是竞赛一样,王做很快一些,他就多加一些,起先是每周去一次、继而两、三次,后来干脆让我每天去上课了。次数加多,学费却不收了。
②王义平去找郑先生,他同意后就叫第二天去上课。 那天正是阴历除夕,主说产明天是新年春节呢”。他只回答说:“过年是规定不能学习吗”?
③郑对王的作业,是极严格的。在云南,王义平天天熬夜做功课,每天只睡四个钟头,因此每天深夜都喝浓茶或咖啡提神,一次不小心,壶中的开水翻了下来,把脚烫伤了,痛得受不了,用带子把腿吊起来躺在床上, 当天,郑先生就上门来了。他照样给王上课、照样布置作业,并说:“ 专心做习题就可以忘掉一些疼痛”。在去南住了两年,郑先生只放了他一天假言
“ 郑先生说,他在法国也是这样刻苦,他认为他做得的,学生也应该做得到。他说,学音乐就是件苦差事,是别人看不出来的苦差事。他常提到,莫扎特一共活了三十多岁,光交响乐就写了49首,钢琴协奏曲25首,奏鸣曲近百首,别的不算,“你试试把总谱抄一遍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④王义平的作业难度越来越大,有一些习题,郑先生认为不好的就要重做。据说,有一道习题,他要王重做了七次才通过。有一次,他对王作的一道习题压了一个月还没给他批改。后来,他还给王时,我才知道他寄到法国去了。他对这道习题有些猜疑,自己又不便肯定,因此就寄给他的老师Nocl Gallon去求教。郑先生非常认真,他就有责任让王每作一个练习都要感到有所得(从这次开始,Gallon也对王义平非常关心,从此,王就不断地向法国寄作业了,直至对欧洲邮政完全中断为止 。
郑先生的作曲基础学问极深,非常扎实。他指挥放得开、独具一格􀀂 尤其在四十年代,一般的只流于打打拍子 。他很严谨,但他不是才华洋溢的人。对创作,他是属于难产的类型。他在法国写过很多作品,但大多都失散了。据说是火车托运时丢失了。王义平说,他只听过他的《朝拜》,并得过他的一首弦乐三重奏(这个总谱,五十年代上海乐团向王要去了) ,他的风格较为注意民族特点。在那个年代能够想到这点是难得的。
王义平认为:“我认为写纪念文章,不一定象古老的讣告式、不要凡是死了都是完美的好人。比如,郑先生没有进一步走更加靠近党领导的新音乐的道路(当然,也由于他的环境,他所能接触到的人物的局限)之类的问题吧。
本来,他至少是应该有徐悲鸿所能达到那样的地位,但死的太早了。
至于他的死,是死于医疗事故的。他只是患虐疾(由于没有绝对输血的必要而输血)当时学生们争相为他愉血 ,竟然连血型也验错了,这边输血,那边连话也说不出来,不久就逝死了,”
写到这里,我的心绪很不平静。中华民族曾出现过许多很有希望的音乐人才,如聂耳的聪慧、敏感,星海的设想宽广、豪雄,黄自很有造诣,张曙对民族音乐的探索较深,郑志声很有根底,……然而,一个好人在旧社会总是到处碰壁,得不到发展,他们都是很年青,还来不及完成他们的抱负就逝去了。这就使得在薪中国的音乐建设上增加了许多困难,拉长了赶上世界水平的差距。加上我们在解放后,由于许多思想束缚,没有很好的发挥和利用
留下的音乐家的财富,……十年浩劫,连仅有的一点成就都摧毁了,还有许多优秀的音乐家被迫害致死,就使这个距离更远了。
因此,当我想起了郑志声,在那个时代,一个认真的有学问,有抱负而又想有所作为的艺术家,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志,被误医致死。他的一切一切,在我的思想中就更加抹不掉了。
想到今天,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一切思想束缚逐渐得到解除,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为祖国、为社会主义、为人民而贡献自己的力量,如果郑志声先生还活着的话,也只比我们年老了几岁,在这个比较自由的艺术天地里,他还是可以用他的心血来为祖国的音乐艺术加砖添瓦的。
每当我想起了郑志声临别的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想起了他的治学态度,和友谊、想起了他仅有的一个学生,大半生也是在崎岖的路上挣扎,有念及此,能不耿耿于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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