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Callas 于 2011-9-3 00:1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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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安娜•菲立浦
程曾厚译
五
有些日子, 我提防着自己, 我时刻警惕着。我知道, 眩晕在窥伺着我。我得不停地有事可干。禁止思索。一个目的: 把时间挨过去, 这样, 一分一秒地达到一个始终不被空虚占有的地步。可有时痛苦会偷偷袭来。早晨还好好的。我学会了过双重的生活。我思索, 我讲话, 我工作, 可与此同时, 我始终牵挂着你, 可是有了某种距离, 你的形象柔和了瞥有点象光圈没对好而有些模糊的照片。在这种时候, 我才不提防自己, 我才无所戒备, 而我的创痛乖乖的, 象一匹训练有素的坐骑。蓦然, 一转眼之间, 我又背叛了自己。你在面前。耳边有你的声音, 肩上有你的手, 门口有你的脚步声。我不行了。我只能蜷缩起来, 坐等这一切过去。
在一动不动的躯体里, 思想却急转直下,扰如着火的飞机拖着尾巴直栽下来。不, 你不在, 你在那边, 在冰冷冰冷的缥缈世界里。结果又怎么样呢? 你又带着什么声响, 发出什么味道, 靠了什么神秘的联想钻到我身上来的呢?
我在和你搏斗, 我头脑一直相当清醒, 我懂得这一切是最可怕的, 可此时此刻, 我又不够坚强, 我不能不让你占有我。有你无我, 或者有我无你。
室内寂静无声, 可比最嘈杂的喧闹响得更凶。脑袋里一片混沌, 全身莫名的恐怖。我在无法辨清的往事里注视着我俩的过去。另一个我离开了我, 在重演着我过去的所作所为。
我在住宅的天地里, 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好象唯一知道世界的末日巳迫在眉睫钓人, 在巴黎或纽约行走一样。世界的末日:你的死。而同时, 我又多么清楚地知道, 没有你, 世界照常继续存在。
然而, 我成了行尸走肉。我又怎么能还是从前的那一个我呢?我揽镜自照, 仿佛一个幸福的新娘在新婚的第二天要照镜子一样。哦不, 我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脸上以后也许会出现痛苦, 可现在还反映着过去的幸福。我可以心安理得, 反正你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音容笑貌依然如故, 言行举止也是如此。我洗我的澡, 我们从一个剧本谈到另一个剧本。我闭上眼睛, 以便更专心地听你说话。我过去可从来不是这样听你说话的, 我知道, 总有一天,你的声音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我会忘记你说的这句话: “ 你看我半个月后又能洗澡了吗? ” 我打电话。人家给你送来鲜花, 我一一表示感谢。我讲述着手术进行得如何如何顺利。我和你一起给一些急件起草复信, 然后我背转身去打字, 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休息一下。我开出一张张支票, 钱流走了…… “ 我三月份可以重新工作。” 你说, 然后又加了一句“ 我很幸福。” 我背上挨了狠狠的一鞭子。这算是被匕首捅了一力呢? 还是得到了最甜蜜的爱抚呢? 我朝你含情一望, 这眼神是第一次向你撒谎。我把你引到深渊的边缘, 而你还要祝贺我, 我可耻, 我又不得不这样做, 以前, 我一直唯讲真话为重, 现在, 因为有某种比讲真话更有力、更专横的东西推着我去撤谎。不错, 一个月以后, 我们会去休养了。一座有木头阳台的山村小屋, 我们脚下是雪野, 我们背后是森林, 阳光下是晶莹闪烁的大山。唉, 没了, 永远没了。我每天一次又一次地走来要把真情告诉你。我低声重复着开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你会马上明白的: “ 我必须告诉你” ,也可以说“我们就要分别了” , 也可以说“ 我们骗了你” 。为什么, 又有什么权利向你隐瞒和你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要瞒着把你带向死亡? 而你本来是可以视死如归的。我知道, 你本来是会过得硬的。可你瞧着我: “ 我很好,你一心料理好, 我感觉很好, 我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没作声, 我坐在你脚边一动不动, 你的手靠着我, 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设想, 要是我开了口, 眼前的情况又会怎么样昵?你到死为止, 只有挥之不去的死的念头,而我呢, 会倒在你的怀里痛哭, 会谈到我们的幸福, 感到又轻松, 又痛苦。
我瞧着你的伤口。你觉得伤口很有趣。
“ 我的胃给切开了!” 我僧恨这伤口, 但又使我感到迷惑。就在离我嘴唇二、三厘米的地方, 生长着很快就会征服你、就会致你死命的癌, 而你自己却不知道。怎么我想些什么, 你就看不出来呢? 我脸上的表情, 和你如此天真地重又愈合的伤口一样, 都是骗人的。
“ 很怪, 你知道胸膛被切开有什么感觉?”
“ 嗯, 那当然, 再说这是你第一次动手术。”
“ 等我复元以后, 你再把头倚到我的胸前来吗?”
我点了点头, 表示“好的” 。可是, 我的爱人啊, 再也不会了, 要不, 或许等你死了以后。我向你微笑, 我就想着这些。我真希望能有无知的本领, 叫永不停留的事物停下步来,既然这是活生生的生活, 这是运动。不行, 既然是你去死, 是你被剥夺生命, 不管怎么样,那由我来承受好了, 这是我的事情。
你带着这疲惫的笑意瞧着我, 这笑意来自远方, 既反映在眼中, 也浮现在唇边。你的一双眼睛正是病人的眼睛, 苍白的褪了色的虹膜, 而眼白则仿佛是螺铀。你的眼神有时黯然无光。我的好爱人, 我的宝贝。塞纳河在流着, 而我们的日子已经流完了。可对你来说,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一次地震, 一架坠毁的飞机, 一座陷塌的屋顶, 为什么就没有一场飞来横“福” , 会使我们俩同归于尽, 生不分, 死不离呢?
有时候, 我走近窗子, 我注视着周围的房屋, 行走的过路人, 排列整齐的汽车, 可我却看到到处写着: “ 他将死去”— 黑夜仅此而已。
我倒在床脚边, 我向你微笑, 真的, 这时候我是幸福的,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企图把此时此刻隔离起来, 成为时间长河中的一座小岛, 可什么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明天被拴上了, 我被围了起来。
我一个个清晰的思想都碰到同一垛墙: 死胡同, 没有出路的路。出路是有的, 就是所谓命中注定的出路。每次吃饭, 你都狼吞虎咽, 而我却勉强吞下肚子。
“ 肉太硬, 太新鲜了, ” 有一晚你说。
太新鲜了, 也就是说, 才宰了不久, 才死了不久。我当时真想吐。
六
在巴黎, 人们难得看天空。每当我们离开城市, 才重又找回了天空。目视着夜月和星辰的移动, 对我来说, 总意味着这是对我们参予组成的宇宙进行郑重其事、而且幸福的拜访。
当我离别你的时候, 你约我在某个星球上会面, 我仿佛看到了维系我俩爱情的红线, 这是一条发亮的光带, 是一支天鹅绒的飞箭, 是火一般的轨迹, 从我俩每个人身上发出来, 在猎户星座上交汇在一起。
往往是夜晚静观天空的时候, 我才最强烈地, 因此也是最理智地测定出我的欢乐或痛苦, 最好地意识到世界的存在, 意识到我们在世界上所占有的位置, 意识到孤独和爱情的完美, 特洛伊罗斯对克瑞西达⑩ 说得好: “……象太阳对白昼那样忠实, 象地球对地心那样忠实。”
你死后, 我整整几个月避而不见天空。可我在夏天的一个夜晚, 说确切些, 是在八月二
十八日, 重又找回了天空。我探视着星星, 我不久就找到了一颗要找的星。这颗星独自一人乖乖地由西向东滑动, 它是人类双手和智慧的产物, 叫“ 回声2 号” 。有了这颗星, 我才重和黑夜结合在一起。那晚, 我在外面待了很久, 等待着它的归来。我仿佛打了一个胜
仗。我从前为阿尔及利亚的战争, 为流放政治犯, 为弄虚作假的审判而感到可耻, 现在, 我为我活着看到人类第一次进入太空而感到骄傲。我双手空空地待在离你的遗骸几百米以外的地方。你再也不会认识这个在开始诞生的世界了。我们的生活巳与你毫不相干了。可我情不自禁地想到, 我宁可不要地球上最漂亮、最和平的火箭, 而要发明出能救你生命的药物。迷迭香芬芳馥郁。有几条狗在吠叫, 路边传来汽车的滚动声, 传来车上喧哗的乘客的欢笑声。
每当我眼前出现应该感到幸福的理由时,我却分外感受到我的复灭。
我第一次应该承认这一点: 往事的回忆时时袭上心头, 为了活下去, 我召唤回忆, 我求助于回忆, 我自我回顾, 探索往事。有时候, 我怨恨你一死了之。你开了小差, 把我撇下了。由于你的缘故, 我才受不了灰蒙蒙的天, 受不了十一月的雨, 受不了最后几枚金色的枯叶, 受不了黑黝黝、光秃秃, 却从中看得到春之希望的树木。我躲避黎明和黄昏, 我怂恿自己注视阳光和月色。我过去又轻快, 又懊重, 现在我很迟钝。我不再身轻如燕, 而是步履艰难。我事事都感到吃力。
我不再在任何地方寻觅你的脸。但长时期来, 你却从处处浮现出来。要找到我们俩没有一起走过的一条小径, 一条街道, 一条沿河马路, 是多么难啊! 这每一处地方, 要不就是回避, 要不就是独自前去。在拥挤的人群中间也好, 在孤寂的林中小路也好, 我见到的只有你。我的理智在否认这些幻影, 可我的心儿却在寻觅这些幻影。你处处不在, 而又无处不在。我时时刻刻自问, 这怎么可能呢? 倒不是我还活着, 而仅仅是我的心怎么能在你的心停止跳动以后, 继续跳动呢?我有时会听到,说你还活在我们中间, 我表示同意。争论又有什么意义?可我想, 对有些人来说, 要接受别人的死亡是并不困难的。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永生而努力宽慰自己吗?
我太爱你了, 我不能接受你的肉体巳经消亡的事实, 不能声称你的灵瑰还活着, 而有你的灵魂就足够了。再说, 又如何能把两者一 分为二呢, 而说: 喏, 这是他的灵魂, 这是他的肉体? 你的微笑, 你的目光, 你的步态, 你的声音, 这些是物质?还是精神?又是物质, 又是精神, 但却是不可分的。
有时候, 我玩一种可怕的游戏:你的哪一部分能从你身上割裂或肢解下来, 而你仍然还是那个我所爱的具体的人? 这标志是什么?限度又在何处?我到什么时候才会说: 我认不
出你来了。
有些人对我说, 相互间过于了解, 反而会扼杀爱情, 秘密对爱情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正如阳光对小麦是必不可少的一样。可是, 秘密根本不需要培养, 保持秘密, 就是承认秘密的脆弱性。应该揭穿秘密, 尽力解开秘密。我们在知识的领域里走得越远, 我们就越会发现:秘密是存在的。
我望着你睡眠, 那你所在的世界, 你嘴边的微笑, 你睫毛的觉察不到的颤动, 你赤裸而横陈的躯体, 这些都是秘密。
我在你身旁温暖的水中游泳, 我等待着你在紫藤下的门框内出现。你向我说“ 早安” ,我就知道, 你做了哪些梦? 你梦醒后最初想到的又是什么?然而, 你还是个秘密。
我们谈话:你的声音, 你的思想, 你为了表达思想而用的词汇, 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熟悉的东西了。我们之间, 你我都能把对方开始讲的每一句接下去讲完。然而, 你是秘密,。我们也是秘密。你一个动作里所包含的秘密, 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多。也有的时候,空间会消失了, 而这是最美好的时刻, 也是使人对世界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刻。于是, 我会意外地发现自己希望死, 好让这种心满意足的心情永远保持下来。可是, 只有遭遇失败时, 人才会自杀, 而幸福却鼓励人生活下去。我不知道, 可我懂得心满意足过的人总希望不再进行无休止的搏斗。我们已经做过上帝, 我们不愿意再成为人。
爱情: 是一种源泉, 是一种成为源泉的理由, 世界变得富饶, 这是惊叹不已, 是奇迹的境界, 同时, 也是身历其境, 是重返失去的乐园, 是肉体和理想的调和, 是发现我们的力量和脆弱性, 是对生的依恋, 又是对死的漠视,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信念, 然而又是变动的、
流动的、必须每天加以征服的信念。
你从前是使我和生命联系在一起的最美好的纽带。现在你又成了我对死亡的认识。将来死亡来临时, 我就不会感到是和你相会, 而是感到走上一条熟悉的你已经走过的路。
七
我又回到了我喜欢注视的天空。没有一点点蓝色的痕迹。灰色的浊云象一支溃败的军队, 在屋顶上空飘过。
今天的太阳, 犹如幸福, 隐而不见, 但却是存在的。我寻觅着蔚蓝的天空, 金色的年代。我得学会一些新的寻找欢乐的理由。重又变得开朗, 摈弃黑夜, 在我心中守着你。我尝试着求得这一新的平衡, 有时也能找到这种平衡, 可接着又消逝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固执。难道要不就是适应, 要不就是消声匿迹, 这就是世界上自古有之的规律吗?
认输是祛儒的。我只是呼吁得救。今天清晨, 我在卢森堡公园里寻找方向,就象有一次我在沙漠里行走时一样。我这才能让回忆任意驰骋。在某个地方, 在数千公里以外, 你存在着
。千里迢迢, 你又不在, 这都难不着我。我们是同一支斌格曲中的两个声部, 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有你, 有我, 还有这个“ 我们” , 严格地说, 这“ 我们” 不是你加上我,这“ 我们” 正在诞生, 这“我们” 会超越你和我, 又包含了你和我。
沙漠, 比任何风暴更能让想象力自由奔放。车道边的一棵树, 空中的一对鸟, 能比最葱绿的河谷表示出更多的生命。话, 或者, 我们肩并肩地骑在马上, 一言不发。当我的幻梦烟消云散,‘当我重又发现你不在身边, 我并不感到任何悲伤。你存在着, 我们曾经相逢过, 这就行了。我们还没有商量一致, 一切都有待建设。
我在创造自己的命运, 我是由我的命运造成的。我感到自己更坚强, 我将不为感情羁绊住。我就想做一个清醒的聪明人, 准备好应付任何不测。我自信已超脱了“ 幸福—不幸” 的循环。我可不知道, 当时正是幸福才给了我这种自信心。我正象呼吸空气一样自然地呼吸着
幸福。
八
着护理员来找他。护理员把他从床上抱上手推车。我和护理员互相望了一眼。人家不要我跟着他去。我留在门口。护理员挡住了他的身体, 使我看不了。听到护理员走出去的脚步声, 手推车的滚动声。可我总觉得手推车到不了这长长的明亮的走廊尽头的。
可以说, 我刚才和你诀别了。这样看到你给裹在被单下, 就是我最后的幸福时刻了。不到一小时以后, 我又看到你睡着了, 头发散乱着, 脸色苍白。什么叫时间? 难道就是这架又敲了一点钟的时钟吗? 或者是这不可逆转的小小一角吗?大地摇动过了。你的这两个形象相隔了数百万年。你睡着, 然而我不敢瞧你,我偷偷向你悄悄瞥了几眼。我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一个个护士和大夫走来走去, 忙着他们的工作, 我愿你死。希望你的死快快到来, 快得象闪电, 或者象窃贼。那就是爱情吗?先是不惜一切代价地要你活下来, 一小时以后, 又祝愿你死。我刚才恳求医生不要让你醒来。孰是善?孰是恶?
夜一滴一滴地流走了。我躺在床上, 凝视着天花板。我望着天花板发楞。
他快死了, 他快死了。
我尽力搏斗, 以致全身痛楚不已,我抵挡敌人, 而敌人压垮了我, 使我窒息, 把我打翻在地。我服输了, 我把自己的思想塞入脑袋里去, 塞入皮肉里去, 我带着思想一头钻入地球的底层。不错, 他会死的。他会烂的。这就是必须明白的事情, 必须知道的事情。
或许,转一下身子对我倒是有好处的。墙是白的, 墙上没有写任何字。墙是一张白纸。我要一张洁白如昨天的纸。重新回到二十四小时以前去。我又重走了全部的路程。你就要去动手术了。房间里就我们俩。外面, 园丁静悄悄地走来走去。我们的脚在你床上靠在一起。你的右手握着我的左手。我们只是为了翻动我们的书才分开一下。多么静啊! 你不时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朝我转过脸来。三点了, 我们还剩下两个小时。
“我不愿意我下楼的时候你留在那儿, 动完手术的人和还没醒过来的人一样, 脸是很难看的。你不要去了, 你答应我吗? ”
“ 不行, 我要待在你旁边, 可你不会难看的。你睡的时候, 我瞧过你。”
“这可不一样的。”
“好, 我答应你。”
护理员来把你带走了。我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我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天空象石板一样,低垂沉重。我来到了等候室。有人叫我。我和一个护士乘电梯上来了。她打开门, 让我走进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 里面只看得到几张椅子。我听到有脚步声。四位大夫进来了。其中一位给我推过来一张椅子。片刻的寂静。我朝他们望了望。谁来开口呢? 又是谁把眼睛盯住我看的呢? 一切的一切之前, 先要扭转命运,挡住时间的流逝。再也没有洁白的墙了。在每一个角落里, 在剥落的油漆上, 在灯泡上, 在从房门的高处透进来的光束上, 到处都写着:他快死了。
你就在我身旁, 但却在一个远不可及的世界里。你睡着, 你成了一名死囚, 而我却是刽子手的帮凶。以前有人告诉我, 在屠宰场里,活下命来的牲口也这样带着自己的同类, 一直走到受难的地方。除此之外, 我又有什么办法?
直到天亮以前, 我还可以无所适从, 还可以内心激烈斗争, 还可以犹豫再三。天快亮了。我该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你面前。我过去就一直知道, 重大的决断都是在几秒钟内作出的。我准备服从的唯一原则是:要不你就康复, 要不干脆你就即刻身亡。我可以张牙舞爪地拼斗, 也要让你没有一点点痛苦, 没有一点点惧怕。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仅此而已。我要你继续感受到我们曾经品尝过的欢乐。以后, 我会给自己提出问题的。我并没有给本能和理智撕得四分五裂。不幸巳经闯进了我的生活。一切感受, 感情, 都在经受不幸的过滤。不幸使我变了一个人。也许, 有朝一日, 我会象以前一样地相信, 幸福和不幸以同等的资格成为生活的组成部分, 应该一视同仁地接受幸福和不幸。这就算是明智了吗?
他睡了整整一夜, 又整整一个上午。有几次, 他短时间地苏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我, 可我不知道真正看到我没有;接着又睡过去了。
你第一次张开眼睛。你的目光发自你想回避不去的另一个世界, 你的目光紧紧抓住我的目光。我的背叛开始了: “ 一切都很好。”你笑了笑, 眨一眨眼睛, 摸一摸我的手。从这一刻开始, 和我本来想象的恰恰相反, 我只有在你身边才好过些。我们头上的阴影在缩小, 可有你在身边, 显然你是好好的, 对情况一无所知, 就给了我一种安全感。你帮了我的忙, 可自己还不知道。为了你的幸福, 迫使我只好弄虚作假。我没有一刻蜷缩成一团, 对外界视而不见。我时时刻刻在一分为二。以前有人就对我说过:过于巨大的创痛反而使人麻木不仁。这不对,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 轻易就接受外来的影响。那夭晚上, 我回到我们家里。迎接我的是一阵阵孩子的欢笑声。
天真烂漫就要受到打击了。就是对此我也无能为力。圆桌子旁边是你空着的位子。我们的床。会在我们的床上死去吗?哪儿死又有什么关系?可怕的是你会死去。我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孤独:既不看人, 也不被人看。我动身回到医院里来了。你在等我。你还存在着, 到明天, 你大概还会在的, 你第一眼会是看的我, 我第一眼会是看的你。我嘴边出现了四个可怕的字:充分利用。我第一次听到这四字在回响。“充分利用” 最后几天的阳光, “ 充分利用” , 能发的薪水。这四个字, 又有多丑陋, 多贪婪, 多吝音。
我在等你睡着, 接着, 我第一次失去了知觉, 犹如一头被打昏了的野兽。
第二天, 我醒得很早。我倾听你的呼吸声。总有一天, 我会再也听不到了。我不愿意沉沦在泥潭之中。“ 他快死了, 他快死了, ”我反复叨念着, “也许是明天, 也许半个月以后, 这一点要明白, 除了死, 别的出路是没有的。” 别欺骗我自己了。要明白。然后, 要忘掉自己明白的事情, 再完成种种日常的动作。不能停下来, 起身, 洗淋浴, 刷牙, 关心两个孩子去上学。
你醒来的时候, 事情都就绪了:就我们俩。我不愿去想还有多少时间。我可以把一秒钟看成一个小时, 也可以把一整天看成一瞬间。我们的一生, 在世界的长河中, 又算得了什么呢?人生不过是一声叹息, 自远祖开天辟地以来, 每一个人生首尾衔接相加的总和, 就构成一部人类的历史。你就会死了, 我会死得稍晚一点。我们迟早都只是一个环节。
注:
⑩⑩莎士比亚五幕幻想剧《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里的男女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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